望断春风

最近市面上**货突然多了。

下个月是父亲寿辰，冷霜月在县城最大的布店里挑选料子，打算给父母亲做一对寿鞋。

看来看去总没有中意的。

**货都很素雅，不适合庆寿。

“老板，今天新花样怎么这么多？”

一个卷发阔**一口气挑了好几匹，兴致勃勃和老板聊天。

“**，昨儿刚来的时髦货，您真有眼光！

懂！”

布点老板竖起大拇指奉承客人。

“你哪来的门道拿到这么些好货？

看看，门槛儿都要被踩破了，再来几批，你要发达了！”

“不敢不敢。

不瞒您说。”

老板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身体，”望里镇华家您知道否？”

“难道是咱们华部长的宗族？”

**眉头一挑，八卦之心熊熊燃烧。

周围的客人也纷纷聚拢来竖起耳朵听。

“正是！”

老板伸长脖子，故作神秘地说，“上个月华家去了趟**，带了一船货回来。

咱可是紧赶慢赶费劲了口舌才购回来这些，好让**们能赶赶世界的流行！”

一说起华家，众人的眼神都都变得亮晶晶的，注意力不再放到布料上。

有人嘀咕着：“听说那个华家老三从**带回来一个女人……”她故意不把话说完，眼睛滴溜溜看向众人。

“什么老三。

人家是未来的华氏族长。

这个华家啊，三兄弟里出了两个能人，我看以后要了不得！

咱们还是别长舌，小心哟！”

“怕什么！

华明鹤在祠堂门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，早就人尽皆知。

不为女人，他连拒七八桩婚事，是为了做和尚去吗？”

“**女人啊……打完仗才几年，对着那婆娘下得了口吗？”

“去你的，你爱国！

还不是抢着要**货。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布店变成了茶馆，老板一个眼色，伙计殷勤地端来了**茶。

“新玩意儿，诸位尝尝。”

“呸，好苦！”

谁也没有发觉冷霜月阴着脸走出了店铺。

回到家里，打扫的女佣人坐在厨房里打盹。

冷霜月把自己关进了卧室。

县城里虽然繁华，但人多，房价贵，丈夫又不喜热闹，因此把寓所买在了街角。

两居室设不了书房，冷霜月没有工作，除了买菜做饭逛逛街，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里画画。

这里光线好，也清净。

可拿起画笔，她却没有心思，卷起袖子，胳膊上的伤痕清晰可见，泪水不自觉流下。

结婚一年多，头几个月夫妇和睦。

丈夫不抽烟不**，不好玩乐，对吃喝也不挑剔，对妻子也算温柔。

她略感欣慰。

然而，慢慢地，致命的本性暴露了，他嗜酒如命，下班后常常在小卖部门口花几分钱买一碗白酒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他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。

喝得踉踉跄跄回家，冷霜月埋怨几声，一个大耳刮子猝不及防扇过来。

她懵了，继而怒不可遏，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！

她握紧拳头和他理论。

丈夫嘴拙，说不过就砸东西，桌椅碗筷，半年间换了三副。

好几次被打得遍体鳞伤，趁他去上班，冷霜月忍痛收拾好行李跑回紫燕居找父母诉苦。

经过两家调解，丈夫痛哭流涕跪在她面前请求原谅，发誓从今以后改过自新滴酒不沾。

有什么用呢？

撑死一个月，又是如此。

冷族长教育女儿说：“世界上哪有不喝酒的男人呢？

喝了酒一时失去理智，脾气差点是情有可原的。

你不要去理睬他，躲远点，他清醒了就好了。

作为妻子，你要劝他，要宽容。”

回到娘家，冷霜月和母亲偎在床里，母亲说：“除了喝酒，他也没什么不好。

每个月工资都**给你，算得上是一个好丈夫。

他是独子，你的肚皮争点气，生下儿子，以后他们家的厂和市里的房子都是你的。

男人嘛，当了爹就成熟了。

生气了难过了，就多想想他的好。”

婆婆训道：“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，总往娘家跑叫人看笑话。

经营婚姻是门学问，能把酗酒的丈夫劝回来，人家也会夸赞你是个贤德妻！

别总哭哭啼啼，坏了你丈夫的前途，看我不扒你的皮！”

冷霜月不明白，男人作孽，女人受罪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？

可怜她人前不敢长声叹，背后暗泣泪沾襟。

听说**终于颁布了《婚姻法》，她急忙跑到新华书店买回来一本仔细研读，又去学校认认真真听了好几次讲座。

经过深思熟虑，她终于鼓起勇气战战兢兢提出离婚，当晚，丈夫沉默着离开了家。

转身灌了半斤白酒，回到家一言不发，手起刀落剁下自己两根手指。

可怜的冷霜月买菜回来，推门而入，满地鲜血，黑红的指头并排在菜刀旁，似乎还在跳动，吓得她魂飞魄散，从此梦中常是一片猩红。

医院里，婆婆几个巴掌接连掴来，她含恨踉跄站定，咬破了嘴唇，忍住不吭一声。

从那以后，冷霜月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。

要想离婚，要搭上的恐怕不止两条命。

日子就像鸡啄米，狗舔面，火烧锁一样熬过。

这一天，街上来了一伙乞丐。

男女老少穿着破衣烂衫，有的背着渔鼓，有的敲着锣，有的腰弹着弦不齐的琵琶，还有的拉着走音的二胡。

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卖力地打着梆子，一个十三西岁扎着俩小辫儿地女孩高声唱着。

冷霜月放下手里的笔，侧耳倾听。

乞丐们用方言唱着道情，讲的居然是新编的****以身饲虎的故事。

冷霜月听得入了神，耳听得乞丐们走远了，忍不住跑出去跟着继续听。

乞丐们吹拉弹唱，在商铺门口十分卖力地表演，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。

这情景让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去望里镇看戏的欢乐时光。

并没有多少人往要饭罐里投钱，吝啬的人群围着看热闹。

乞丐们讨不到钱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，为首的一招手，仍旧摇头晃脑欢欢喜喜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走去。

冷霜月心生怜悯，从钱包里掏出两块钱投进去。

乞丐们感激不尽，索性为她再唱一曲。

众人绕着她唱啊跳啊，这是冷霜月嫁人以后难得的一个快乐的日子。

她听到了欢笑声，看到了即使身处比她更深的困境却依旧保持乐观的一群人。

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跟着这群乞丐一起走，但她不能，她看似孑然一身，实则有太多牵绊。

看唱歌的女孩儿灰头土瘦巴巴的，大冷天的还蹬着双破凉鞋，她又掏出一块塞到女孩儿手里。

这一下，乞丐们更加欢喜，即兴开始唱苏秦封相，还要给她磕头，首呼“女菩萨”。

场面越来越大，冷霜月反而着了慌，她连忙打断乞丐们，告诉他们出了城沿着马路往东走，山下有个望里镇，那里的人爱听道情，过了望里镇继续往北走，山上有个下官塘村，那里的人心善。

乞丐们千恩万谢，兴高采烈吹吹打打离开了。

这天过后，冷霜月常去寺庙求神拜佛，她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命运的耍弄。

心诚则灵。

一年后，丈夫死了。

她开始了漫长的守寡生涯，不改的是每逢初一十五必去烧香，她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善人。

一晃十五年。

冷族长去世了。

长子冷玉溪成为一族之长。

他身材高大威猛，目光如炬，也是一名优秀的猎人。

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，将下官塘村治理得井井有条，并凭借出人的才智开发附近海域，多年来使附近渔民大有获益，自己也成功当上了梁州东**域渔业工会会长。

美中不足是妻子安娜，本是京都人，自从嫁到下官塘村，因为不适应温暖潮湿、多雨多雾的气候，一首患有肠胃疾病和季节性湿疹。

他们常年奔波于各大医院，可惜都是*****。

每逢开春、入夏时节，安娜的肚子、双臂和双腿间总发出不少红疙瘩，瘙*难忍，更兼腹泻肚痛，胸闷气短，苦不堪言。

经历了西医治疗无果，安娜终于同意转求中医。

可访遍名医，也不过减轻痛苦，不能根除。

**吃药，她真是吃够了苦头。

“我不喝了，我再也不喝了！”

冷玉溪心疼妻子，但也实在无能为力。

“玉溪，我不想喝这个药了。

这么多年，就因为这个病，我们连个孩子都没有。

我好痛苦！”

安娜伏在丈夫肩头啜泣，都怪自己，丈夫年过西十，连个孩子都没有。

现在好了，族里的长老来商量，要冷玉溪立下遗嘱人，答应死后把族长之位传给弟弟冷青松。

“这算什么。”

冷玉溪安慰道：“都是身外之物。

只要我们都好好活着，就很好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你当初不顾父母反对嫁给我，我己经非常感动，别再说这样的话更让我自责。

岳母不是打电话来说岳父过几天要去南洋吗？

身上这么难受，回京都待段时间吧，北方干燥，能好受些。”

“不要，我不回去。

你最近这么辛苦，我想陪着你。”

族长与夫人成婚快二十年，虽然没有一儿半女，但恩爱如初，令人羡慕。

阿能从城里回来，裤腰带上还别着砍刀，站在厅堂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
他有一件大坏事和大好事要和族长还有夫人说。

“阿能，你回来了。

事情办得怎么样？”

“见过二小姐了，她说颜料很好，叫我和族长说谢谢。

还有……报纸上的事是真的。”

闻言冷玉溪脸色一变，目光都黯淡了几分。

“玉溪，你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族长！”

阿能跨步跳到冷玉溪旁边，还想说什么，瞄了一眼安娜，压下一肚子牢骚，转而说：“族长，我回来路过望里镇，遇见了下山回来的华族长，他说在大观山新找到了一味草药，叫……叫什么手，是古书上记载的治疗湿疹的奇药！”

“真的？”

安娜和冷玉溪异口同声惊呼。

“嗯！

他叫我速速来报，让夫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潜园！”

果然，华明鹤花两三日功夫便配出了两方药，用狸奴守做药引，一种煎水口服，一种熬煮沐浴，连用半个月，定时复诊，三个月后，药到病除。

“逸梅兄，难得你这么上心，我真不知如何感谢！”

华明鹤微微一笑，他不知自己一番苦心不仅仅为安娜，也是为从**远渡而来的妻子美智子。

半年后，安娜的身体不仅不再*了，肠胃竟然也舒爽很多。

冷玉溪时常挂念着到底该怎么谢华明鹤。

金银珠宝良田美玉，他都不缺。

偶尔在县政协会议上再碰到，略多做交谈，惊觉志趣相投，政见相投，二人倒比从前更加亲密。

早闻对方是清正人士，但由于冷霜月当年的婚事，以及**对宗族的防范，他们原不敢多接触，但经此事，一来二去，两个年龄相仿的家庭顶梁柱，渐渐成为了真正的朋友。

第二年，听闻潜园添丁。

挑了个不怎么喧嚣的日子，冷玉溪特地带了礼物前来看望。

但见风摇翠竹，红灯照寒冷，鸟静人息，全无喜意。

一年来，潜园丑闻不断。

先是逸梅之子华怡棠两次经商惨败，欠下一**债，再是女儿深夜和情夫私奔，他亲自带领族人执杖追寻，奈何一路追赶到乌龟山，竟然被他们逃脱了。

他因此有纵容之疑，被族人诟病不己。

事情闹得沸沸扬扬，十分难堪。

想必他正为此烦恼，恐怕这年也要过不好。

沿着石阶向下，守门人是个八十多岁的长眉老汉。

这老汉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体面利落的模样，冬月里更是胖棉袄、厚棉鞋，深青的纽扣雪白的鞋底，上下一新。

老汉锃亮的秃头上有树叶斑驳的暗影，尽管他还是像平日一样笑脸相迎，但冷玉溪总觉得他的背又驼了许多。

从角门进入住所，二座院花树残败，冷冷清清，死气沉沉，灯笼未挂，福字没贴，落叶不扫，毫无喜庆的味道。

他在花厅里坐等了好一会儿，却不见主人来迎客人。

冷玉溪心想，来得不是时候，本想告辞，转念一想，正是这般时候，他更需慰藉，陪他说说话也好。

花厅里茶香混着药香、奶香，杂得让冷玉溪打了个喷嚏。

他起身溜达到院子里，石榴树上挂着许多彩纸，五颜六色的穗子在寒风中摇曳。

他好奇地仰头伸手接过一个，哦，原来是灯谜。

“奇怪事情多，纸里包着火。”

“灯笼。”

简单，冷玉溪摇摇头，接着举手看下一个。

“一个坛子两个口，日里不走夜里走。”

怎么又是灯笼？

“狼来了。

打一水果。”

冷玉溪略一沉吟，笑了。

哦，不就是杨梅？

“生里只凭黄阁志，衰颜欲付紫金丹。

三年奔走空白骨，信有人间行路难。”

啧，好像是……快想到了。

一股清风吹来，从三座院角门里走来一个头发浓密文质彬彬的中年人，上挑的眉眼，略微凌乱的衣服，胸口有一小片水渍。

风度翩然，与冷玉溪差不多身高，却瘦削得多，气质间更是多了几分古旷。

“真是不好意思，弘龙，久等了！”

华明鹤更瘦了。

“逸梅，恭喜恭喜……”吉祥话还没说完，墙那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。

华明鹤尴尬地一笑，决定先陪客人。

“你先忙。”

“不必了，我也没招。”

华明鹤两手一摊，”乳娘马上就来了。”

他脸上的笑既幸福又疲倦。

“这孩子的哭声真响，取名了吗？”

“是啊。

小名叫‘蛮蛮’。”

“有意思，女孩儿家该取个强勇的名字才好。”

冷玉溪抚手称赞，眼中满是羡慕。

华明鹤只比他大一岁，孙女都有了，他却……冷玉溪正想把阿能从县里求证得到的消息说给好友听，又有个矮胖的老佣人一颠一颠地来报，孩子又吐了。

就算华明鹤是医生，又请了镇上的奶婆子来，试了无数种方法，孩子总不停地哭 ，哭得撕心裂肺，面脸通红，眉毛中间鼓起一个包，丑丑的，又令人很心疼。

哭累了，勉强喝几口奶，消停没多久，又开始吐，吐完接着哭。

“族长，这个这个尿不会湿答怎么穿？

奶粉放几勺？

**少？”

“族长，新请的奶妈怎么还没来？”

“族长，烧水按哪个？”

华明鹤搓了搓脸，连日里处理混账儿子留下的如麻的账务让他眼睛昏花，他不好意思地看着冷玉溪。

“孩子要紧孩子要紧，你先忙。

逸梅，我年后再来，你安心。

不用送，不用送。”

好友欲言又止，神色微妙，华明鹤虽然有所疑，但家里乱成一锅粥，他也就没多想。

冷玉溪走出二座院角门，潜园大门开着，老汉儿领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进来。

“冷族长，您慢走。”

“来，你快进去。

孙小姐在后头哭得凶呢！”

这就是他请的奶妈？

看起来是个穷苦人家的媳妇。

想起华明鹤惨淡愁容，冷玉溪不禁多看了两眼，这个瘦弱胆怯的妇人能把那闹腾的孩子哄住吗？

“华伯，提前给您拜年了。

祝您老年年安康！”

“呦，不敢不敢，怎么敢收您的红包。

啊呦这么大，折煞我老汉了哟！”

“您别客气，都是应当的。

安娜在潜园那几日，也多亏你们悉心照顾。

喏，人人都有，新来的奶妈，也给她一份。”

“阿呦呦冷族长，你心怎么这样善！

今年荒年，早就听说你第一个开仓赈灾，不仅让族人过得下去日子，还接济了不少周边百姓。

这个世道像你这样的人呐，少啦！”

冷玉溪只是笑笑。

可老汉儿却拉住了他，环顾西下无人，颤巍巍扯住冷玉溪的耳朵，凑近他说：“我告诉你啊，你千万别和别人说。

我们华家，赤海那边，沙滩上的道观，是个神庙！

按照祖宗家法，我是不能和你说的，但你是个好人呐，我老汉活了八十多，也不怕了！”

冷玉溪的耳朵被揪得疼，但老汉神情严肃，他不得不继续听下去。

“你没儿子，去神庙里求！

初一十五子时三刻，有神女显灵呐！

我亲眼所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