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材道士与碰瓷狐

青玄山的雾是活的。

寅时刚过，雾就顺着山势往下淌，像化不开的牛乳，漫过清霄观的石阶时，连带着把檐角铜铃的叮当声都泡得软绵绵的。

阿竹拎着桃木剑站在观门口，第百零一次试图把灵力灌进剑里——结果剑尖只晃了晃，蹭掉了阶边一块青苔，溅了他一鞋泥。

“啧，十年了，引气入体都没个正经样。”

头顶传来个奶声奶气的嘀咕，阿竹条件反射地抬头，雾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掠过。

他揉了揉耳朵，低头继续跟桃木剑较劲。

这毛病他从小就有，总听见些莫名其妙的声音，师父说那是“心不静，招了山精的幻听”，让他多练剑收心。

可剑这东西，像是跟他有仇。

别家师兄练剑，剑气能劈开丈外的落叶，他舞剑，最多能惊飞脚边的蚂蚱。

就像现在，他屏气凝神，想着师父教的“意沉丹田，气走经脉”，结果丹田没动静，倒是肚子先“咕噜”叫了一声——早上的杂粮粥喝少了。

桃木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阿竹蹲下去捡，手指刚触到剑柄，头顶突然“咔嚓”响了一声，像是什么硬东西裂开了。

他猛地抬头，就见一团白影从雾里坠下来，带着股淡淡的、像是晒过太阳的草木香。

“咚”。

那东西砸在他脑门上，不疼，就是有点麻。

阿竹懵了一瞬，伸手一摸，掌心沾了些冰凉的碎屑，亮晶晶的，像是玉渣。

再抬头时，他看见一只巴掌大的狐狸蹲在面前的石阶上。

狐狸通体雪白，毛蓬松得像团云，只有尾巴尖带点淡淡的银灰。

它的耳朵尖尖的，此刻正警惕地竖着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，正盯着他掌心的碎玉，小鼻子还抽了抽，像是在心疼。

更奇的是，它嘴里还叼着半块玉。

那玉约莫有核桃大小，表面刻着细密的雷纹，边缘还沾着牙印，显然是刚被啃过的。

阿竹眨了眨眼，又使劲揉了揉——没看错，确实是只狐狸，还是只敢在清霄观门口啃玉的狐狸。

他想起师父说过，青玄山的精怪多，偶尔有不开眼的会闯到观里来，但像这么明目张胆的，他还是头回见。

“你……”他刚想开口问问这狐狸是不是成精了，就听那狐狸“噗”地吐出嘴里的半块玉，用爪子扒拉了两下，然后抬起头，用那双琥珀眼瞪着他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
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钻进他耳朵，跟刚才头顶的嘀咕声一模一样，“小道士，你掉的头发丝，沾了我的灵气，这笔账得算清楚。”

阿竹的嘴张成了“O”形。

他确定自己没幻听，这声音就是眼前这只狐狸发出来的。

他往后缩了缩，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桃木剑：“你……你会说话？”

“废话，”狐狸用爪子拍了拍那半块雷纹玉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“本狐活了五百年，说句人话怎么了？

倒是你，刚才站在这儿挡着雾，害我啃玉的时候分了神，这玉才掉下去砸了你——你说，是不是你的错？”

阿竹被它绕得有点懵：“可……是你在啃玉，还砸了我……那玉是我的！”

狐狸猛地站起来，前爪叉腰（如果狐狸有腰的话），“这是我在山后石缝里捡的，啃了三天才啃开个缝，现在碎了，灵力都跑了！”

它用爪子点了点阿竹掌心的碎玉，“还有你，刚才掉了根头发，飘到我尾巴上了，沾了我的灵气，按青玄山的规矩，沾了灵气就得赔！”

阿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——他的头发不算密，早上梳的时候确实掉了几根，难道真飘到这狐狸身上了？

他有点不确定，但听这狐狸说得有板有眼，又想起师父常说“精怪的规矩比人还多，别轻易欠着”，心里不由得有点发虚。

“那……那要怎么赔？”

狐狸眼睛一亮，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

它跳下石阶，跑到阿竹脚边，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裤腿：“也不难，这雷纹玉碎了三块，我己经找到一块半，你得帮我把剩下的一块半找回来。

找齐了，你的‘灵气债’就算清了，我还能分你点玉渣当好处，怎么样？”

阿竹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，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。

他挠了挠头：“可我还要练剑……练剑哪有还债重要？”

狐狸用爪子拍了拍他的鞋，“你想啊，欠着精怪的债，晚上睡觉都得被山魈挠窗户。”

它说着，还故意压低声音，模仿了一声鬼叫。

阿竹打了个哆嗦。

他从小就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，被狐狸这么一吓，顿时没了主意。

他看了看掌心的碎玉，又看了看那只一脸“我很讲道理”的银狐，犹豫了半天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那……我帮你找，但找到之后，你不能再缠着我了。”

“一言为定！”

狐狸立刻欢呼一声，跳到他的肩膀上，用尾巴蹭了蹭他的脸，“我叫银月，以后就跟着你啦，小道士你叫什么？”

“阿竹。”

他闷闷地回答，心里有点后悔——这算不算引狼入室？

银月却不管他的心情，蹲在他肩膀上，指着山雾深处：“第一块碎片肯定掉在‘醉仙草’那边了，我刚才听见那边有兔子精在吵架，说不定被它们捡去当宝贝了，咱们快去！”

阿竹还想说什么，肩膀上的银月己经用爪子推了推他的脑袋：“走啦走啦，晚了碎片被啃了，你还得赔我整块玉！”

无奈之下，阿竹只好捡起地上的桃木剑，揣好那半块雷纹玉，跟着银月往山雾深处走去。

清霄观的屋檐下，铜铃依旧叮当地响着，只是没人看见，道观后院的竹篱笆后，玄风道长正捧着个茶碗，看着阿竹的背影，嘴角偷偷翘了起来。

“五百年了，终于有人能治治那小狐狸了。”

他呷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，“阿竹啊，这债，可是你师父我欠了人家祖辈的情，你可得好好还……”话没说完，茶碗里的水突然晃了晃，水面上映出银月蹲在阿竹肩膀上，冲他做鬼脸的样子。

玄风道长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惊飞了檐角的灰鸽子，扑棱棱地扎进了青玄山的浓雾里。

而此时的阿竹，还不知道自己摊上的不仅是找碎片的债，更是一场纠缠了五百年的缘分。

他只觉得肩膀上的银月有点沉，山雾里的风有点凉，还有那只叫银月的狐狸，正叽叽喳喳地跟他说醉仙草那边的兔子精有多爱喝酒，要是被缠上，就得陪它们喝三大缸米酒才能走。

“喝酒？”

阿竹脚步一顿，“我不会喝酒啊。”

银月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：“怕什么，有本狐在，到时候让兔子精喝趴下！”

阿竹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，突然觉得，这青玄山的雾里，怕是藏着比他想象中多得多的热闹。

而他的“还债”之路，恐怕从一开始，就注定不会太平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