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霉蛋和他的女人们

三伏天的日头跟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似的，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子晒得冒油。

渔村的泥路被晒得裂成了蜘蛛网，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，唯独村东头那口老粪坑，依旧坚挺地散发着穿透云霄的“芬芳”——那味道，混合了鸡鸭粪便、烂菜叶子和不明发酵物，远看像一团灰黑色的瘴气，近闻能把人的魂儿都熏出窍。

而此刻，这团“瘴气”的正中央，正泡着个光腚小子。

“二狗子！

你个挨千刀的！

给老娘爬出来！”

尖锐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喊声划破了渔村的宁静，王小翠叉着腰站在粪坑边，**绳扎的两根小辫都气得翘成了牛角尖。

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，脸上满是“我怎么就认识这么个玩意儿”的绝望。

坑底的二狗子扑腾了两下，溅起的粪水差点淋到小翠脸上。

他抹了把脸上的泥（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东西），露出两排被粪水浸得发亮的白牙，嘿嘿笑道：“小翠姐，这回真不怪我！

是那地瓜藤，它成精了！

故意绊我！”

“成精你个大头鬼！”

小翠抓起旁边放着的竹筐，“哗啦”一声就扣在了他头上，“这是第一百零九次！

你自己数数！

从三岁到十二岁，你平均每个月都得跟这粪坑亲密接触一次，你是不是跟它拜了把子，认它当**了？！”

竹筐扣在头上，二狗子瞬间成了个“粪**面侠”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。

他顶着竹筐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，指甲缝里都嵌满了黄泥巴。

刚爬到粪坑边，手指刚碰到硬实的地面，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滑，又“噗通”一声摔了回去，溅起的粪水像喷泉似的，差点把小翠的粗布褂子染成“限量款”。

“我的娘嘞！”

小翠吓得往后跳了三尺，鞋底都沾了泥，她指着坑底的二狗子，气得声音都抖了，“二狗子你个丧门星！

今天不把你捞出来，我王小翠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！

写成‘翠小王’！”

她转头就往旁边的老槐树下跑，那里拴着她家晒衣服用的粗麻绳。

这绳子可是她娘特意找货郎买的，结实得能拴住两头老黄牛，今天算是便宜这倒霉蛋了。

小翠解下绳子，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腰上，打了个死结，又在树干上绕了三圈，确认万无一失后，才把另一头甩进粪坑。

“抓紧了！

再敢掉下去，我就把你按在这儿泡到天黑，让你跟屎壳郎做伴！”

二狗子连忙扔掉头上的竹筐，双手紧紧抓住绳子，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。

他的胳膊因为常年干农活，倒是有几分力气，可架不住浑身滑溜溜的，跟条泥鳅似的抓不住劲儿。

小翠往后拽，他往上蹬，一人一坑展开了一场“拔河比赛”，绳子被拉得“咯吱咯吱”响，像是随时都会断。

“使劲啊二狗子！

你没吃饭吗？！”

小翠脸都憋红了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。

“吃了！

吃了两个窝头！”

二狗子喘着粗气，脚底下又打滑，差点又滑下去，“小翠姐，我脚底下全是屎，太滑了！”

“废话！

粪坑能不滑吗？！”

小翠咬着牙，往后倒着走，腰都快弯成了虾米，“你想想你藏的麦芽糖！

再不上来，就被屎泡化了！”

一提到麦芽糖，二狗子眼睛瞬间亮了。

那可是他昨天帮张大爷挑水，张大爷偷偷塞给他的，他舍不得吃，藏在怀里，本来想今天找机会跟小翠分着吃，结果刚出门就掉粪坑了。

他猛地一使劲，胳膊上青筋暴起，总算借着这股劲儿，把上半身撑了起来。

小翠见状，赶紧往前凑，伸手抓住他的胳膊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后拽。

“一二三！

拉！”

随着她一声喊，二狗子终于“噗通”一声被拽了上来，摔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花。

刚落地，二狗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就跟条刚上岸的鱼似的，又滑了一跤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，脸首接埋进了旁边的泥坑里。

等他抬起头，鼻子和嘴巴里全是泥，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，委屈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。

小翠先是吓得“哎呀”一声，紧接着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二狗子！

你……你真是个活宝！

除了掉粪坑，你还会干啥？

摔泥坑也这么专业！”

二狗子慢慢爬起来，先是吐了两口嘴里的泥，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。

这一摸，他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从委屈变成了惊恐，又从惊恐变成了哭丧。

“糟了！

我的麦芽糖！

我的麦芽糖不见了！”

他急得团团转，双手在浑身上下乱摸，从胸口摸到裤腰，又从裤腰摸到裤腿，最后，他犹豫了一下，伸手往裤*里掏了掏。

紧接着，他掏出了一块黏糊糊、黄澄澄的东西，上面还挂着几根不明纤维。

二狗子举着那块“麦芽糖”，眼泪汪汪地看着小翠：“小翠姐，我的糖……它变成这样了……”小翠瞥了一眼那东西，胃里一阵翻涌，连忙别过脸，挥着手说：“扔了扔了！

赶紧扔了！

再拿过来我就吐你脸上了！”

二狗子舍不得，皱着眉头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黏糊糊的东西往怀里塞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这是张大爷给我的……不能扔……谁要吃你这粪坑泡过的糖！”

小翠又气又笑，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，塞进他手里，“拿着！

这是我娘昨天给我买的，算我可怜你！

赶紧跟我回家洗澡，再脏成这样，我让我爹把你扔海里喂鱼！”

二狗子看着手里干干净净、还散发着甜味的麦芽糖，瞬间破涕为笑，露出了两排白牙。

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，舔了一口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刚才掉粪坑的委屈和郁闷瞬间烟消云散。

“谢谢小翠姐！

你真是个好人！”

“少贫嘴！

赶紧走！”

小翠白了他一眼，转身就往家走。

二狗子**麦芽糖，美滋滋地跟在她身后，刚走两步，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又是“噗通”一声，脸朝下摔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坑里。

这次摔得更结实，整个身子都陷了进去，只露出个**撅在外面。

小翠听到声音，回头一看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就笑得首不起腰，捂着肚子蹲在地上，一边笑一边说：“二狗子！

你……你是不是属泥鳅的？

离了泥就活不了啊！”

二狗子在泥坑里扑腾了半天，才慢慢爬起来，脸上、身上全是泥，活脱脱一个泥人。

他抹了把脸，对着小翠嘿嘿傻笑：“小翠姐，这坑它也想我了……想你个鬼！”

小翠笑着走过去，一把拎住他的后颈，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猫，“跟我走！

再敢摔一次，我就把你拴在粪坑边当警示牌！”

二狗子乖乖地跟着她走，嘴里还在小声嘀咕：“其实粪坑也挺好的，冬暖夏凉……你还说！”

“不说了不说了……”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粪坑的味道渐渐被风吹散，只剩下小翠的骂声、二狗子的傻笑，还有麦芽糖的甜香味，一起飘在渔村的上空。

路过的张大爷看到这一幕，摇了摇头，笑着对旁边的李大妈说：“这二狗子，真是个倒霉蛋，也就小翠能治得了他了。”

李大妈叹了口气：“可不是嘛！

希望他以后能少掉几次粪坑，不然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啊！”

两人的话飘进二狗子的耳朵里，他挠了挠头，心里想：嫁不嫁的无所谓，只要能天天有麦芽糖吃，能让小翠姐骂我两句，掉粪坑就掉粪坑呗，反正也习惯了。

他刚想到这儿，脚下又一滑，差点再次摔倒，还好小翠眼疾手快，一把拉住了他。

“二狗子！

你给我走路看路！”

“哦……”夕阳西下，渔村的炊烟袅袅升起，被小翠拎着后颈的二狗子，一边**麦芽糖，一边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小翠，心里觉得，今天这第一百零九次掉粪坑，好像也没那么倒霉。

毕竟，他又吃到小翠姐给的麦芽糖了。

不过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仅仅是他“倒霉人生”的一个小插曲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他还会遇到更多让人哭笑不得的倒霉事，而这些倒霉事里，也会出现更多不一样的人，不一样的故事。

当然，这都是后话了。

现在，他最要紧的，是赶紧跟着小翠回家洗澡，不然真的要被扔海里喂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