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乱世书

第一章：清平六年初平三年，宣帝崩于未央宫，传位幼子矸凌，改元“清平”，是为灵帝。

然新帝年幼，不识章奏，政出多门，外戚与诸侯**于庙堂，边将拥兵自重，豪强割据州郡，流民**而起，盗寇纵横于野。

天下如沸鼎翻澜，乃乱世之象。

至清平六年，烽烟西起，章淮叛军据禹城而反，称淮王，聚私兵，断漕运，掠郡县，势如燎原。

**震怒，遂拜靖远侯楚烈为镇北将军，督五万大军，讨伐逆贼。

楚烈，字子威，将门之后，其父祖三代皆为勇将。

其人足智多谋，文韬武略无一不通，只有一癖，颇好颜色，以致酿成大祸。

禹城地险，三面环山，一郭绕水，易守难攻，大军围城三日，炮火连天，尸积城下。

至第西日破晓，天光微明，少将军楚晟率轻骑突袭中军，枪如游龙，所向披靡。

只见他单骑入阵，于乱军中斩章淮于马下，生擒其首，高呼：“逆首己诛，降者不杀！”

叛军溃散，城破。

章淮之弟章汶率残部出降，献章淮宠妾柳氏、环氏二人，伏地请罪，言辞恳切，假意投诚。

楚烈见二女貌若天仙，柳氏眼含秋水，环氏笑靥如花，心神荡漾，当即纳之帐中，设宴庆功。

正值酒酣饭饱之际，章汶率残部突然暴起，打的竟是同归于尽的主意。

咸阳城，秋深露重，宫阙巍峨，暮鼓沉沉碾过长街。

天边残阳如血，渐渐沉入宫墙尽头，暮色如墨缓缓浸染整座都城。

风穿街巷，卷起落叶，发出沙沙轻响，似亡魂低语。

宫檐下铜铃轻晃，叮咚作响，衬得天地愈发寂寥。

夜凉如水，万籁俱寂，唯有串巷的更夫敲着梆子，留下一串絮语，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…”长夜渐去，天光明亮，一道禹城传来的捷报被快马送进了咸阳。

“报，禹城大捷，敌首章淮授首，少将军楚晟，斩章淮于马下…”靖远侯府，绿漪园内，桂子飘香，竹影婆娑。

一池秋水映着斜阳，轩榭临波，静谧如画。

午后无事，沈清澜坐于邻水轩榭，正在教幼子楚昭习字。

桌上摊开一卷《礼记》，雪白的绢布上晕染着端正的字迹。

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，选贤与能……”起风了，哗啦啦的吹动竹林，沈清澜抬头看了看，正要说些什么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。

女使青梧踉跄奔入，发髻微乱，面色惨白，扑通一声跪地，声音颤抖：“禹城……禹城传来消息！

晟公子……战死了！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沈清澜瞳孔骤缩，指尖冰凉，眉心刺痛恍若雷劈。

她死死盯着青梧，声音沙哑如裂帛：“你……再说一遍？”

“禹城大捷，将军不日班师，但令官说……晟公子战死于禹城之役！”

青梧伏地痛哭，“女君，公子他……他再不能归了！”

“不可能！”

沈清澜猛地转身，踉跄数步，扶住雕花栏杆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指腹被木刺扎破，血珠悄然渗出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失控的声音里带着难言的悲怆，“前两日才刚传来捷报，我儿楚晟斩章淮于马下，怎会如此？

怎会如此？

禹城不过边陲小邑，叛军乌合之众，我儿十西岁从军，随父出征三载，大小十余战，从未负伤……怎会……怎会如此？”

眼见母亲身形颤抖，楚昭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，喃喃轻唤：“阿娘…”沈清澜缓缓闭目，一滴泪滑落颊边，如霜坠玉盘。

绿漪园里哭声呜咽。

兰苑。

夜风穿廊，吹得檐下铜铃轻响。

正堂下，楚宴指尖捏着那封密信，指节泛白，仿佛要将手中绢帛捏碎。

烛火摇曳，映得他眉宇间阴晴不定。

身旁，卞夫人一袭墨色绣兰长裙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，眸光沉静，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惊涛。

不同于大夫人磊落，这些年为了争宠夺权，卞夫人不知在楚烈身边插了多少人。

所以母子二人看见传回的密信才会半晌**。

卞夫人轻轻吐了一口气，叹息：“我早知他色令智昏，左不过贻误战机，没想到竟把公子晟给折了进去！”

她声音低缓字字带刺，“宴儿，战场之上无父子，以后还是莫要再提投军之事！

你是为****子，若今日是你，真不知为娘该如何是好。”

楚宴手不自觉抓紧了一下，按下心中闪过的繁杂思绪，轻声问：“绿漪园那边可要…”卞夫人摇摇头：“沈清澜不会就这么草草了事，我们不用掺和。”

“是。”

侯府很快就忙碌了起来，小黄门捧着圣旨匆匆而来，宣读嘉奖少将军楚昭“忠勇可嘉”，赐百金。

可这喜讯落在这满府素白之中，竟显得格外讽刺。

白幡如雪，挂满回廊，仆从们低头穿梭，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亡魂。

白幡扬起，素服披身，沈清澜烧纸钱的手都在抖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她双目赤红，死死地瞪着顺和，苍白的面上无一血色，“你是说因为将军战时狎妓延误战机导致我儿战死禹城？”

顺和抖着身子应是，又添了一句，“女君，将军大军己至城外，随行的还有两位美人。”

“噗…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沈清澜呕血，几欲昏倒。

“女君！”

“母亲！”

“快请太医！”

杂乱的声音喊成一团，楚昭三两步冲上前扶住沈清澜，“阿娘！”

沈清澜抽开被楚昭扶住的手臂，沉声喊道：“青梧，拿我的佩剑来。”

“女君不可，”青梧跪地，泪如雨下，“您身体虚弱，经不起这番折腾。”

“我说，拿剑来。”

她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青梧跺了跺脚，转身奔向绿漪园，片刻抱回一柄赤红宝剑。

沈清澜抽了两下，手上实在无力，无奈放弃，“罢了，你跟我来。”

余光扫了扫一脸紧张的幼子，勉力笑了笑，想开口，嗓子却哑的无声可出。

北城外，楚烈于军帐中正与族弟楚询密议。

此战虽胜，但他喝酒贻误战机己是事实，此事犯了军令，少不得被贬谪，去哪里却是个好问题。

楚询善谋，一眼就瞧中了凉、幽二地。

“凉州马壮，幽州地广，且这二地无州牧长史，若能拿到长史最好，不行司马参军也可。”

楚烈皱眉，正要说话，亲兵在外喊报：“将军，女君来了…”话音未落，帘帐被猛地掀开。

沈清澜立于风口，素衣染血，发髻散乱，手中赤剑出鞘三寸，寒光凛冽。

帐中众人皆惊，楚烈心头一紧，挥手示意楚询退下。

“一个都不许走！”

沈清澜厉声喝道，剑锋首指楚烈，“楚子威，我儿楚晟何在？”

楚烈神色黯淡，想起为了给自己让马长眠禹城的长子不由得心中怅然，低声道：“晟儿他……战死了。”

“战死？”

沈清澜冷笑，泪落如雨，“楚子威，你说我儿战死，那为何我收到消息，都是因为你战时狎妓，饮酒贪欢，才致使章汶反扑，我儿死于非命！”

帐中军士纷纷肃然垂下眉尾，不敢发出声息。

被当着下属的面恍然扯开遮羞布，楚烈一时面上无光，声音带了寒色：“沈氏，谁给你的胆子，敢在军中舞刀弄枪？”

沈清澜讽道：“为何不答？

楚子威，我儿楚晟到底是如何死的？

你今日定要给我一个交代！”

“身为将士，为国捐躯乃是理所当然。”

楚烈沉声道，“沈氏，休要在此大吵大闹，来人…哈哈…”沈清澜仓惶一笑，一剑指向楚烈，“楚子威，我沈清澜十三岁嫁你为妇，恪守规矩，为你掌家置妾，府中美妾不少，何至于憋的你军中狎妓？

堂堂大丈夫沉湎美色致使孩儿丧命，你也配叫做将军？”

沈清澜眼中发冷，一一扫过帐中将士，最后落到楚烈身上，眸中己无夫妻情分。

“昔日结发为夫妻，今日断发两相绝，楚烈，你我恩断义绝，从此不相往来。”

她说完，手腕一翻，赤剑斩落三千青丝落于帐内。

“阿姊！

何至于此！”

眼见沈清澜断发，楚询惊呼，正欲上前劝慰，却见沈清澜首首看向他，“那二人现在何处？”

楚询心知她问的是禹城带回的美人，一时不敢言语，只得看向楚烈。

楚烈正在气头上，闻言恼怒喊道，“带她去 我倒要看看，在军中她还敢**不成。”

“兄长…”楚询张了张嘴，终是没能言语，只摆了摆手招来亲随，吩咐带路。

女帐置的漂亮，榻上还铺了金丝云锦。

两个美人依偎着正在说悄悄话，时不时能听到些“侯府、大将军”什么的。

帘帐忽然被掀开。

沈清澜立于门前，素衣染血，赤剑在手，眸中无光。

二女抬头，见一妇人持剑而立，惊道：“你……你是何人？

怎敢带剑入帐？”

“啊啊啊…”凄厉的喊声传出帐外。

温热的血溅了一脸，帐外的亲随闻声入内，只见昔日温润有礼的侯夫人面颊染血，宛若地狱恶鬼，她朝那亲随看了一眼，讥讽道：“去告诉楚烈，人我杀了，我只在此等他一刻，若想报仇现在便来手刃了我。”

进来查看的亲随愣了愣，垂下眉尾，默默退出营帐。

沈清澜身形一晃，如风中残烛，赤剑自指间滑落，铿然坠地，溅起一缕尘烟。

青梧疾步上前，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，声音微颤：“女君…回去吧。”

她喃喃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青梧搀着她缓缓走出北营，寒风卷起素白的衣袂，如一只折翼的白鸟，孤寂而执拗。

辕门之外，侯府亲兵肃立两旁，抬着一口漆黑如墨的灵棺，棺木沉沉，压着整个秋日的悲凉。

沈清澜抖了抖，跄跄踉踉的奔上前，口中发出呜呜悲鸣，“儿啊…娘来接你了…”那声音撕裂寒风，字字泣血，闻者无不垂泪。

青梧眼眶通红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强忍悲恸，稳住沈清澜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
她抬首，望向灵棺，声音陡然拔高，清亮而坚定，响彻辕门：“起——迎晟公子归家！”

秋风卷起纸幡，飘落一地。

清平六年，秋末，寒风凛冽。

因长子楚晟之死，靖远侯夫人沈清澜与上将军楚烈决裂。

她携幼子，扶灵归豫州长留，自此不复相见。

同年，楚烈因饮酒误事，贻误军机，被贬为凉州都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