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犬王：黑石战歌

。冬季的家叫地窝子。选在背风的洼地，挖出半人深的土坑，四周围上芨芨草扎成的矮墙，再盖上厚厚的草帘和一层夯实的泥土，只留一个低矮的洞口，挂着用羊皮缝成的挡风帘，既能抵御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，又能躲开野狼的窥探，是草原人在寒冬里最安稳的庇护所，博尔江结婚后，老爸陪着他在这里选了个地方花了两个多月才建好，看到地窝子微微的亮光，博尔江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。“博尔江！是博尔江吗！听到外面动静的古丽娜一边叫着一边掀开羊皮帘，一股混杂着牛粪饼火和奶茶香的热气涌了出来。古丽娜探出半个身子，她穿着厚厚的羊皮袄，头上裹着绣满羊角纹的头巾，还有些没融化的雪珠。，她担起了喂牛羊草料的任务，一早她就去扒拉过冬的草料送进牛羊圈，看到羊圈里多了两头小羊，古丽娜赶紧走进羊圈，一手一只给抱回了地窝子，轻轻地放到炉子旁的毯子上，两只小羊羔都是白色的，有一只咩咩叫了两声，挣扎着颤巍巍站了起来，古丽娜拿起奶瓶，刚准备给小羊喂奶，就听到门外哒哒的马蹄声。，她连忙迎了出去，一手去拍博尔江身上的积雪，一手接过博尔江手上的褡裢，转过头朝屋子里叫阿依古丽、巴图尔，阿塔回来了、阿塔回来了。，从门洞里钻了出来，踩着积雪扑到博尔江身边。十二岁的巴图尔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羊皮坎肩，长得都到博尔江肩膀高了，他伸出小手抢着去接父亲手里的马鞭：“阿塔！你可算回来了！我们都急死了！”九岁的阿依古丽踮着脚尖，小脑袋凑到博尔江的衣襟边，好奇地问道：“阿塔，你怀里揣的是什么？软软的，还在动呢！”，笑着说：“是两只小狗狗，阿塔从石人像那里捡回来的。”。洞口低矮，博尔江得弓着腰才能进去，一脚踏入，暖意瞬间裹住全身。地窝子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整齐。靠里的位置盘着土炕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，炕边堆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花毡和兽皮；中央搭起一个火塘，牛粪饼烧得正旺，橘红色的火苗**锅底，架在上面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壶口飘出浓郁的奶茶香；墙角皮袋子里装满了着风干的牛羊肉和馕饼，墙上挂着些兽皮和晒干的草药。，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幼犬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铺着羊毛毡的土炕上。小家伙们缩成一团，一只通体漆黑，毛发像缎子般油亮，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；另一只毛色雪白，像一团蓬松的棉花，绒毛轻轻颤动。它们发出细弱的呜咽声，小鼻子嗅着周围，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围拢过来的一家人。
古丽娜见状，立刻起身从墙角的木桶里舀出一碗温热的羊奶。熟练的用给小羊喂奶的奶瓶抱起小白狗喂了起来，只吃了几口，小白狗就扭头不吃了，倒是小黑狗咕嘟咕嘟把一瓶奶全部都吃完，俩个小家伙在旁边饶有兴趣的看着，眉飞色舞，“我们一人养一只，”哥哥巴图尔说到，“好啊，我要小白狗，”妹妹阿依古丽边摸着小白狗边说，阿妈好不好，“好、好、好”古丽娜一边帮博尔江倒奶茶一边笑着说。

巴图尔蹲在炕边，手指轻轻**着小黑狗油亮的脊背，：“阿爸，这只小黑狗像不像草原上的黑石头，硬邦邦的，摔不碎！”

博尔江心中一动，低头看向那只小黑犬。它喝完奶，正甩着短短的尾巴，好奇地嗅着土炕上的羊毛毡，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两颗黑玛瑙，透着一股草原生灵特有的韧劲。他想起石人像旁的乱石堆，想起峡谷里那场生死劫，想起它奶声的嚎叫惊退狼群的瞬间，嘴角慢慢扬起笑意。

“那就叫它黑石吧。”博尔江的声音低沉而温和，带着哈萨克族汉子特有的笃定，“像草原上的黑石，经得起风雪，守得住家园。”

“黑石！黑石！”巴图尔拍着手喊起来，小黑狗像是听懂了自已的名字，晃着脑袋朝他凑过来，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
一旁的阿依古丽抱着雪白的小狗，轻轻**着它柔软的绒毛，扁着嘴道：“那我的小白狗叫什么呀？它雪白雪白的，像天上的云。”

古丽娜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，笑着接话：“就叫白云好不好？像昭苏草原的云，软乎乎的，飘在毡房顶上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”

“白云！好呀好呀！”阿依古丽蹦跳着拍手笑起来，把小狗搂得更紧了，“白云，以后我天天喂你喝奶，带你看天上的云！”

古丽娜给博尔江盛了满满一碗奶茶，又递过一块热气腾腾的馕：“阿娜身体怎么样了？怎么今天才回来啊。”

博尔江喝了一口奶茶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连日的疲惫散去不少。他指尖摩挲着碗沿，眼神沉了沉，缓缓开口：阿娜身体已好多了，没事了，我前几天就出发回来了，可是碰到了暴风雪，耽搁了两天“这次差一点出大事回不来了，全靠黑石救了我。”

孩子们立刻停下嬉闹，巴图尔爬到博尔江身边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阿爸，快说说！什么危险事？”

“阿爸在石人阵迷路了，后来又遇上了狼群，”博尔江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后怕，“我用**打死了几头狼，快要打不过了，后来小黑狗，噢黑石就是小黑石爬出来朝狼群叫了几声，也不知什么情况，狼群就撤走了”博尔江怕吓着家人，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，然后疲惫的说：“天还早，你们再睡一会吧，“”趁着两个小家伙睡过去，博尔江连忙叫古丽娜帮着脱去带血的皮衣皮裤，包扎起来。

看着博尔江身上的伤口，古丽娜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抹起眼泪，作为哈萨克人女人，古丽娜知道，男人在外面有多艰辛、多危险！被狼群围住，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，他哥哥就是去找丢失的羊群时被狼群**，家里人找到他时，只剩下平时戴的***，和雪地上一大摊血迹。包扎完后，博尔江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黑石和白云成了地窝子里的小太阳。古丽娜每天都会留一碗温热的羊奶给它们，巴图尔放牧回来后，会带着它们去地窝子外背风的墙角嬉戏打闹，教它们认雪地里的牛羊蹄印，怎样**羊群；阿依古丽则会把自已的馕和奶疙瘩掰成碎末，耐心地喂给白云吃，哪怕白云只**几口，她也笑得眉眼弯弯。

博尔江则忙着为开春的转场做准备。昭苏草原的哈萨克族，世代遵循着“逐水草而居”的法则——冬季守着避风的洼地牧场，开春后积雪融化，就赶着牛羊迁往高坡草甸的夏牧场，那里的草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他每天都忙碌的检查拴在门外的驮具，将磨损的牛皮绳换成新的，又把转场用的毡房部件翻出来，仔细修补着破损的地方；闲暇时，他会坐在火塘边，看着黑石和白云嬉闹，看着黑石和普通狗有差别地长相，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，总觉得这只小黑狗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黑石的长势快得惊人，不过个把月，就从一团小黑球长成了半大的幼犬，腿杆结实，眼神清亮，浑身的黑毛愈发油亮，跑动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雪地。它的聪明更是远超普通牧羊犬，巴图尔教它认牛羊蹄印，只教了两次，它就能准确区分出山羊和绵羊的痕迹；博尔江放牧时随口喊的“拦住回来”，它竟也能揣摩出大概意思，试着用小小的身躯去驱赶离群的小羊。

更特别的是它的习性——不像白云那样贪恋温热的羊奶，反倒对巴图尔丢给它的生羊骨格外执着，咬起来嘎嘣作响，啃食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野物特有的锐光。有次深夜狼群在远处嗥叫，白云吓得缩在毡房角落发抖，黑石却猛地竖起耳朵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，那声音不似家犬的吠叫，反倒像极了狼崽的呼应，吓得博尔江赶紧按住它的脑袋，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分。

有一次，几只调皮的山羊趁博尔江整理驮具的空隙，偷偷溜向洼地边缘的陡坡，那里的雪层下藏着冰壳，一不小心就会滑坠。博尔江发现时已经晚了，正想冲过去，却见黑石猛地窜了出去，它没有直接扑咬，而是绕到山羊群的侧后方，对着领头的公羊低吠几声，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。公羊愣了一下，竟真的停下了脚步，黑石趁机用头顶了顶落在最后的小羊，一步步将整个羊群往安全的草场驱赶。等博尔江赶过去时，几只山羊已经乖乖回到了大部队，黑石正蹲在一旁，吐着舌头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邀功的得意。

更让人惊叹的是黑石的奔跑。昭苏草原的初春依旧寒冷，巴图尔有一次骑马去山下买面粉，在一段平坦的路上，驱动大黄马飞奔了几里地，黑石竟然没有落下，在大黄马慢下来后，黑石还跑到前面去领路；古丽娜给它喂的生羊骨，它咬起来嘎嘣作响。相比之下，白云的身子却越来越弱，吃的很少，毛色也渐渐失去了光泽，变得干枯发黄，整天蜷卧着，感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古丽娜用羊奶混着草原老牧人给的草药喂它，博尔江也试着给它喂碎肉和温热的羊汤，可白云的情况还是一天比一天差。

那天清晨，昭苏草原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雪。阿依古丽像往常一样，早早地端着羊奶跑到土炕边，却发现白云蜷缩在羊毛毡上，小小的身子已经僵硬冰凉，再也不会舔她的手心，再也不会用小脑袋蹭她的脸颊了。

小姑**哭声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地窝子。古丽娜红着眼眶，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将白云裹好，博尔江牵着阿依古丽的手，带着巴图尔，踩着薄薄的春雪，将白云埋在了地窝子旁的马兰花丛下。哈萨克族的牧人说，马兰花开得最艳的地方，灵魂能跟着春风，飘向水草丰美的夏牧场。

巴图尔攥着拳头，强忍着眼泪，拍了拍黑石的脑袋。黑石似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，蹲在白云的坟前，低垂着脑袋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，久久不肯离去。

没有了白云的陪伴，黑石变得愈发沉稳。它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嬉闹，每天跟着博尔江去放牧，学习的劲头更足了。博尔江挥鞭示意羊群转向，它立刻领会，跑到羊群前方开路；听到博尔江模仿鹰唳的警示声，它会瞬间绷紧身体，警惕地扫视四周，耳朵贴在地上捕捉远处的动静。短短几日，它已经能精准分辨出博尔江不同声调的指令，甚至能自已判断哪些牛羊需要被归拢，哪些区域的草场更安全。

一次放牧途中，突然刮起了狂风，夹杂着雪粒的寒风让羊群变得慌乱，几只母羊带着小羊往风雪深处跑去。博尔江正要追赶，黑石已经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，它顶着狂风，灵活地穿梭在乱奔的羊群中，用身体轻轻顶撞着失控的母羊，嘴里发出短促而坚定的吠声。风雪中，它的身影虽小，却像一颗定海神针，硬生生将散开的羊群重新聚拢到背风的洼地。等博尔江赶过来时，看到黑石正趴在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身边，用身体为它挡住风雪，黑亮的毛发上结了一层薄冰，却依旧警惕地望着四周。

博尔江看着黑石日渐挺拔的身影，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的野性与温顺，看着它奔跑时肌肉线条的流畅有力，看着它面对危险时的果敢机敏，忽然觉得，这只捡来的小黑狗，不仅有着草原生灵的强悍，更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性。它与狼王之间的谜团，它身上潜藏的力量，注定会让它和他们一家、和这片草原，结下一段剪不断的羁绊。

开春的风渐渐暖了，草原上的积雪开始融化，露出了嫩绿的草芽。地窝子外的空地上，博尔江已经将所有的驮具捆扎妥当，牛羊也被赶到了一起，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。转场的号角，即将在昭苏草原的上空吹响，而黑石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